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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1章 烹煮之前,试水推车

因为关中三辅,事务繁重,等到诸葛瑾回到家中的时候,都已经是黄昏了。像是诸葛瑾这样在长安城中有被安排了宿舍的官吏还算是不错,早晚可以归家,但是许多大汉官吏就没有那么幸福了,一般来说,只有沐休的时候才能出官府归家,而其余的时间基板上一天到晚都是在官府之中度过的。

用过了晚脯,略微休整了一下,诸葛瑾就到了书房之中,见到了有些迷惑着的诸葛亮。

桌案之上,依旧是诸葛亮之前写的那一篇表章,有许多涂抹修改的痕迹,但是似乎还没有完全成型。

可有何难?诸葛瑾问道。

诸葛亮沉默了片刻,放下了笔,将白天与骠骑将军斐潜的相关事情讲述了一遍。

治大国者如烹小鲜?诸葛瑾喃喃重复了一下。

诸葛亮点了点头,说道:我初言之,若烹小鲜,意慎扰也,然骠骑言,仅为其一。后又思之,烹鲜之事,当有调佐,此便为其二,亦有火候,不可过度,此可为其三……

诸葛瑾点头认同,说道:不错,不错。然观汝之意,似乎还有其他说辞不成?

诸葛亮说道:骠骑之策……嗯,我终究是觉得,没那么简单……比如贷令之律……

诸葛瑾微微皱眉,伸手示意打断了诸葛亮的言论,站起身来先是吩咐在门外的仆从去准备些茶水,然后才走回来说道:便是于暗室之中,也需谨慎……私议之时,当驱仆从……须知三人可成虎,若是多赞则易于媚,若是言抨又陷于毁……好了,说罢……

诸葛亮愣了一下,方点头说道:多谢兄长指点……这贷令之律,如今只是虚名,并未落于实处……

没有错,别说是新出的律令了,就连之前出的那些律令都未必能够全数落到田间地头。那么是不是意味着骠骑将军斐潜这些律令都是虚言?也不是。这些律令就像是落在棋盘之上的闲子,说不得什么时候就派上了用场。

但是这样做,百姓能够真的得到了改善么?

未必。因为士族世家,地方豪强有太多的方式可以绕过这个贷令律了,比如找个代理法人,多方控股什么的……呃,串台了,反正大概这个意思,相信懂的人都懂……

然后诸葛亮又说道:再有赤帝宫……

诸葛亮又将赤帝宫的事情说了一遍。

诸葛瑾长长吸了口气,然后缓缓的呼出,看着诸葛亮说道:汝甚得骠骑厚望也……当多努力……

诸葛亮抬眼看着诸葛瑾,正待说一些什么,诸葛瑾却一伸手,表示不用说了,然后站起身,在书房之中转悠了两圈,才说道:按理来说,我应当让你自行思索,如此方能深刻……不过,骠骑既然许我归家,也当知道你会问策于我……也罢,我就说一个……贷令之律……

诸葛亮坐直了身躯,拱手说道:请兄长指点。

诸葛瑾点点头,说道:律令之事……暂且不论,先说七国之乱……何也?无有律令乎?谋逆之罪不重乎?不知其行乃谋逆之举?亦或不明天下道义,民心所归?

割藩为镇,划地而治,有利社稷乎?诸葛瑾说道,转头看向了门外的天空,大汉疆域万里,才杰之辈何止千万……然而,哎……这才杰之辈太多了,也未必是件好事……

我且问你,贷令之律为何破绽处处?为何不详细说明?为何不条条款款,力行地方?乃骠骑不知乎?

诸葛瑾摇了摇头,非也……那么既然如此,又是何意?

诸葛瑾毕竟比诸葛亮年长,加上又是在骠骑这边修炼了一段时间,对于这些东西的理解,尤其是在政治层面上的理解,自然是更加的深刻。

当然,相比较而言,当下的诸葛亮已经是非常不错了,毕竟即便是到了后世信息化充沛到了爆炸,只要有心就可以收集到相关信息的年代,依旧还是有很多十几岁的年轻人,只想着要怎么爽,怎么快乐,未必有人愿意留心相对来说极其不爽的政治了,而等真正碰上了又后悔何不早知道些。

诸葛亮自然知道诸葛瑾口中所说的七国之乱并不只是说汉景帝的事情,而是指着当下的情况,甚至是说在地方割据之下的豪强士族体系。

这些地方豪帅,乡土大户,就像是小型的七国一样,将大汉王朝分裂成为一个又一个小的藩镇,然后为了维护他们自己的统治权利,即便是明知道了相关的律令,也是当做不知道,不清楚,不明白……

反正不知者不罪么?

这话是谁说的来着?

这些人为什么又会说这样的话?

故而,此事,此律,乃试之也……诸葛瑾说道。

试之?诸葛亮皱眉,思索着。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周先生请坐下,太阳之下没有新鲜事是不是你说的?不是么?就算是你说的罢……那么这个新鲜事是指代着什么?

是利益。

当一切事情摆放上了利益的透镜之后,很多东西就原形毕露出来了。

当做这些汉代土着都是傻子,都被降智了么?

难道这些士族之辈都看不明白?亦或是斐潜说什么做什么都不会反抗?

真要是这么想的,怕不是自己就是个傻子。

作为旧势力,关中的这些士族豪帅无疑是当下大汉东西割裂的既得利益受益者,如果不是斐潜,那么他们很有可能依旧是被当做二等士族,蛮夷之家,被豫州冀州一大帮子人排斥在朝堂之外,又要挡着羌族入侵,又要舔着山东之人的后沟子,在这样的情况下,这些关中山西的士族,地方豪强心里会舒服么?会心甘情愿的躺倒,然后还要大叫着好爽好舒服么?

所以只要斐潜不掀翻现有的桌案,即便是斐潜有些出格的举动,大家表面上依旧笑呵呵的是好朋友。顶多就是在桌案上暗搓搓的吐个口水啊,抢个豆盘啊什么,反正一切都在围绕着桌案不能翻的条件下,被抢走豆盘的,也就多数咬牙忍着。

因为关中和山西的地方士族心中都清楚,当下有了斐潜,所以他们才有上桌吃饭的权利,也有了让山东那些家伙躺下去喊爽喊舒服的前景,所以在没有确定斐潜要掀桌子之前,这些关中山西的士族屁股是不会动的……

那么有表明斐潜是要彻底掀翻桌案么?

显然也没有。

贷令之律真的就是为执行么?当然也不排除最后可能会抓典型的情况,但是现在更多的是在展示一种态度。

斐潜敲着桌案,表示着,老百姓啊,关注点百姓啊各位!现在是天灾啦!麻痹的各位吃相不要太难看啊!特喵的996都能搞出来,真当刀和锤是摆设啊?

当然也会有人叫嚣着,老子凭本事吃肉喝血,怎么了?这还要限制?这些被我吃了的都是自愿的!都是他们懒!这些家伙多努力一些,向上爬一点,不就不会被吃了么?这也能怪我么?要怪就只能是怪这些人自己!我吃了他们,也是他们的福气!要知道不是所有人我都愿意吃的!

然后斐潜笑着,说道,听说你不服?不服你试试?

是了!诸葛亮眼睛一亮,故而有赤帝宫!

诸葛瑾笑着,微微点头。

一通而百通,诸葛亮显然也明白了其他的东西,眼眸亮晶晶的,治大国者如烹小鲜!治大国者,如烹小鲜!哈哈!明白了,明白了!所谓侵扰,辅佐,火候,都是次等之事!最重要的是先要知道治什么,要烹的又是何物啊!因人定事,因人成事,莫不如此!

诸葛瑾微微而笑,说道:知道如何写表章了?

嗯!诸葛亮点头。

诸葛瑾微笑着,说道:如此,也不必急于一时,天色将晚,且好生休息,待明日精满神足再动笔不迟,方可通明且不出疏忽……

……o(∩_∩)o……

在骠骑将军府,后院厅堂之中,斐潜坐在正中,正在品茶。而庞统坐在一侧,手中拿着并不是茶,而是赤帝宫祭酒谯并才送来不久的表章。

如何?斐潜见庞统看完了,便放下了茶碗,问道。

庞统摸了摸下巴,沉吟了片刻才说道,尚可……

说起来,诸葛亮还在半道上,而跟在斐潜身边更近的,自然就是庞统。

谯并并不重要,至少没有像是韦端等人所预料的那么重要,就像是他的五方上帝一样,在整个的环节之中,不管是谯并,还是赤帝宫,都是一个幌子。

当然,虚处也有可能变成现实,至于会有多少变成真的,多少还是假的,就看将来的变化而定……

宗教是什么?

宗教就是大锅烩,什么都可以往里面扔。

或者简单一些,两个字,欲望。

宗教之中,无处不在的充斥着人类自身那种难以满足的欲望。

欲望不分好坏,它只是一个中性的词。

当最开始的人类飞不起来的时候,然后神仙就能飞天遁地,后世呢,还提什么神仙能飞天么?即便是没有飞机,滑翔伞也可以满足人类飞天的欲望,所以宗教里面还会特意吹嘘神仙能飞天么?还有像是千里眼顺风耳,后世的人会有兴趣么?给我一个wifi密码,老子就能撬开你家摄像头,现场直播!还需要对千里眼顺风耳表示羡慕么?

渴望真善美,是因为大多数时候身处丑陋和污垢之中,渴望得长生,是因为在世间是短命又苦痛,渴望着全能,是因为自己有太多的事情没办法做到……

所以不管是什么宗教,除了一些极端化的,大部分都是向好的,劝善的,只不过执掌宗教教义的,也是人。因此在绝大多数的时候,宗教所展示出来的,不是神性,而是人心。

尚可便足矣……斐潜笑着说道,表示着他对于谯并,其实并没有多么的高要求。

所以斐潜只需要谯并大体上能够做出一些东西来就可以了,并不要求一定要做得多好,只需要让士族们知道,这里,有赤帝宫,有五方上帝,有大量可以替代他们走进田间地头的人……

弓箭在什么时候威胁最大?

是在弓上,还是射出去之后?

斐潜手下有农学士,工学士,但是即便是年复一年的招收,培养,也并不代表说能够像是游戏一样,资源够了鼠标一点,然后哗啦一下这些人就能穿上小裙子挥舞着魔杖代表着月亮,也还是要经过一定时间的学习成长的,所以也自然在一定程度上,人数短缺。斐潜现在的工学士和农学士只能大体上覆盖到了县,而且比较偏远一点的乡县甚至还没有。

再这样的条件下,宗教的优势就可以发挥出来了。

要搬掉大山,要么像是愚公一样去动手,要么动脚也可以……

士族能把持地方,最重要的就是垄断,这个垄断之中就包括信息的垄断。当田间地头的农夫只是知道士族想要告诉他们的一切,所有的信息都是士族安排好的,推送出去的,那么即便是斐潜做得再多,大山依旧在哪里,动都不会动一下。

就像是贷令之律。一个律令出来,最大的问题是百姓不知道,或者知道得不清不楚,模模糊糊。

就像是后世许多政策一样,明明是好的,结果被搞成了恶政。举个栗子来吃,比如经常会看见的**,亦或是***,使得不少人大呼是神兽吞字,政策昏庸,但是实际上,朝堂只是方向上的把控,而在具体做事情的才是操作人员。这些操作人员很容易的就可以像是青苗法一样,将原本应该贷的不贷,而不应该贷的却强迫其贷,进而引发百姓的怨恨,然后顺其自然的一摊手,表示他们也是和百姓一样无辜啊,是受害者啊,将这些民怨导向上层。寻根究底,若只是偷懒,图省事,搞一刀切,那还只是渎职问题,可若是别有用心呢?

所以,当信息被士族垄断之后,就需要找到另外一条信息的途径,而农学士和工学士明显覆盖点不够,那么斐潜当下最好的选择,就是宗教来凑。

宗教有先天上吸引民夫的那些东西,比如路演,呃,错了,是法会,在缺少娱乐的汉代,每一次的法会道场,都会吸引大量的百姓。同时百姓也会主动去找宗教,不管是寻求心理安慰也好,或是倾述苦痛也罢,那么就会在这个过程之中,有机会得到一些他们原本被士族蒙蔽起来的信息。

从这个角度来说,才是斐潜想要谯并的说法。

此外,还可以利用宗教安抚百姓情绪,表示在天灾之时不必恐慌,就像是士族大户习惯性将屎盆子往上层扣一样,其实斐潜也可以往下扣……

宗教的煽动性有多么可怕,看看黄巾就知道了,所以如果是将为富不仁,荼毒乡里以至于引来了天灾的帽子,往那些不听话的士族脑袋上一扣……

原本就是双刃剑,就看怎么用而已。

庞统歪了歪头说道:若是此事推行之后,真有犯律之人……又当如何?

斐潜沉默了半响,说道:……若是真有犯律……某倒是希望是百姓自诉,而非直尹督查……

百姓自诉?庞统皱眉说道,恐几难矣……

斐潜微微点头。

确实是如此。

每一个穿上了锦衣的使者都能代表正义?显然不可能,但是只要有一个不正义的锦衣使者,就会导致成片的百姓受到影响,当见到第一个企图自行申述的百姓被打倒,锦衣使者和地方士族勾搭成奸,洋洋得意的样子,换来的就是百姓长时间的沉默,而这样的沉默或许能够保持一时,但最终有一天会压制不住,就会爆发出来,就像是黄巾之乱……

宗教多少算是一个申述的渠道,虽然要百姓自诉很难,但若是连这一条百姓申述的道路都被关闭,那么百姓还有可能会相信谁,还会对于大汉有什么希望?

事情有两面性,而在人的身上,体现的是多面性。

此亦试也……斐潜缓缓的说道,目光深邃,试地方士族,也试平民百姓……

百姓?庞统愣了一下,然后重复道,百姓?

斐潜点了点头,然后微微叹息了一声,不经此事,百姓焉知对错是非?扬之水,不流束楚。终鲜兄弟,维予与女……

庞统明白了,点头说道:主公所虑甚是,某明白了……

斐潜笑笑,看了庞统一眼,没说什么。是,你明白了,但是还有些事情,恐怕你未必明白。

对于关中和北地的那些流民来说,斐潜在他们心中是值得相信的,这一点毫无疑问,同样这也是当下斐潜执政的一个基础,但是对于其他地方的百姓呢?他们几十年,甚至三四代人都没有出过乡县,这些百姓又怎么会对于斐潜有什么归宿感或是信赖感?

所以打破士族信息的垄断,刷新百姓的对于斐潜的认知,也是一个相当关键的问题。

天灾,是大规模的,是广泛的影响华夏之地的,而随着天灾一同而来的贷令之律,自然也就会比以往任何一条律令影响范围都更大……

虽然表面看起来这条律令没什么卵用,但是实际上却是一个把手,一个杠杆。

大风呼啸而过,扯着前院高高旗杆之上的旌旗噼啪有声。

这一件事,还有一个很重要的方面,斐潜并没有和庞统提及,也没有和任何人讲过。

就像是谁也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一样,如果有百姓觉得他们当下的生活并不痛苦呢?那么当斐潜,或是其他的人告诉这些百姓,说你们有更好的选择,有用么?

没用的。

就像是每个人都需要学习成长,但是当劝告那些中二熊娃,要学习要成长要汲取知识要获取专长什么的时候,然后中二熊娃会立刻翻脸,去尼玛的,老子爽就一个字,一辈子就这一个字!谁敢拦着老子爽,老子就砍死谁!

斐潜把刀枪造出来了,递到了百姓手中,百姓也要会用啊!伟大的先行者王同志已经用他的头颅告诉斐潜,在汉代,在很多时候,很多人是不是你觉得,而是我觉得……

斐潜要推动历史的车轮,光靠他自己一个人是不成的,还要有更多的人一起来推,就像是庞统,就像是诸葛亮,就像是斐潜当下的那些享受了爵田率的军户和民户,但是这还不够,还需要更多的人!

除了这些已经在车上的,还有谁是愿意上车的人呢?

试一试呗……

斐潜一手撑着脑袋,微笑了起来。

而且,说不得还有其他的用处……